坐看云起

我吃下了两片药，等得有点焦躁

寒冷紧紧地把我逼向死角，我失去了我的小脑

记忆在黑暗中燃烧，灰烬层层缠绕

沿着窗外的刹车痕，我的意识渐渐沉沦

我应该有一个灵魂，来自炽热的地心

如玫瑰在熔岩流上绽放，它的躯体在寂静中翻滚

清晨，我打了七个喷嚏，来宣告这世界的无力

穿过乌云的缝隙，请允我畅快的呼吸

一只蚊子仍盘旋着不忍离去，像堕落的天使、在哭泣

它飞进我的被窝，我的被窝还热乎

我的肠子打了一个结，冰山突起，铁达尼开始倾斜

下雪了，阳光不错

一粒麦子死在地里仍是一粒

我不想从口里吐出一条虫子

一部讲述人的电影可以有很多动物，但以苍蝇为主角的我只见过一部。影片的很多个镜头里，苍蝇随意地盘旋停歇在帽檐、脸颊或嘴角上，再凶悍的牛仔也从未起意对付它，似乎双方都对此安之若命。这部以荒漠残垣为背景的电影，充满了类似的和谐之美，满屏满眼的黄土、扬沙，与灰暗的人物和时代交相辉映；空灵的音乐渲染着出其不意的转折；壮美的高潮的也不妨由一声狗吠开启。单从视觉、听觉评判，这是一部无可挑剔的电影。然而，这部以三个牛仔为主角的影片却只出现了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这个唯一具有人类特征的角色叫“小丑”。在他成长的那个地方，要想活下去，只有两条路可选——当神父或当土匪。兄长去了教堂，他留下来守护家园。虽然做了土匪，他对上帝依然虔诚。只要有时间，他总会在胸口划个十字纪念一下死在他枪下的人。影片伊始，他就赢得了一场胜利，裹着自己价值2000块的身躯一骑绝尘。前方，有更多的赏金猎人在恭候着他。他主动把自己送上绞架，厄长的罪名，漫长的等待，让他承受着远超前人的无尽痛苦。他忍不住对一位老婆婆做了个鬼脸。

就在绳索收紧的一瞬，“好人”出手救下了“小丑”，两人平分了赏金，筹划起下一次的“游戏”。世上有两种人，一种人把脖子伸到绞索里，一种人用枪打断绳子。也许应该说只有一种自愿上钩的人和一个神。以性命为抵挣来的赏金，小丑对只拿到一半颇有不愤，以至忘记了饭前祷告。“救了你那么多次，你还是这么忘恩负义”，好人玩腻了“上帝的救赎”，将小丑放逐后扬长而去。如果小丑注意到好人身上取之不尽的雪茄和泅水渡河后未湿的火柴以及那点燃时的迷人姿势，他就该知道自己遇上了谁，也就不会愚蠢的妄图报复。

在小丑和好人携手赚钱时，“坏人”习惯了孤身一人、我行我素，同时拿着委托人和目标对象的钱，忠实地完成双方的任务。他毅然抛弃了未来，所以没有了善恶之分，他只相信自己可以看清的东西，所以他觉得自己无所不可，自然也该由他自己来选择和承担。如果说上帝许之以来生，让人们相信只有信仰才会得到善报，他则用行动证明了自己今世赤裸裸的自由。他代表了所有所谓的原罪，而它们只会给他带来身体上的舒适。他外号“天使眼”，当你看到他在几天内突然由杀手变成北军中士，带着一批手下等待猎物自投罗网时，你才知道他原是堕天使路西法，又名撒旦。

一个二十万金币的秘密，把他们三个搅到了一起。得势的小丑获悉了这笔巨财的所在，被吊在绳索上的好人掌握着具体的方位，转眼间，小丑成为好人最忠诚的朋友和奴仆。就像人们终于醒悟，把耶稣从十字架上复活，哭泣着跪在他脚下，要追随他去往天堂。“人，真是卑劣的东西。”坏人在这场争夺战中被孤立，他抛弃了与他气质相近的小丑，失去了珍贵的信仰之力。小丑想甩开好人，以为可以自己去天堂，结果再一次被耍。

三人被迫站成三角，用枪来决定命运。这不是一场公平的决斗。谁也不知道这个天堂是真是假，上帝独守着秘密。小丑早已被好人拿走了子弹，坏人毫无悬念的败给了好人，虽然他带来的同样是一把铁锹，但显然他没有附上希望。世上有两种人，一种人的枪里装满子弹，一种人只能拿起铁锹去挖坟。也许，只有一种掌控一切的神和一个人。

在寻找财富的途中，小丑遇到了一座桥和两支争夺它的军队。这座桥只是地图上的一个小黑点，桥两边的人也不过是宇宙中微不足道的过客。两方都要占领一座完好的桥，尽管都不明白它的意义所在。于是，这座桥成了绞肉机。醉醺醺的上尉预言：我们全将死亡，而这座大桥将永恒存在。要前行，就要炸了这座桥，炸了这座桥，就会发现前行的无意义。这是神的规劝和启示，然而小丑还是炸掉桥，过了河。

过了河，就是墓地，也是此行的目的地。一块广阔的圆形盆地，数千个长方形的坟墓，俯在数千个十字架和石碑下，下面埋着数千个死人和数十万金币。一个幽灵哼起一首古老的曲子，像是直接从灵魂深处发出的嘶喊，数万的枯骨敲打着棺木，那是直接从大地深处传出的呻吟，密集的鼓点和着悠长的曲调，镜头飞速旋转，一只轻盈的蝴蝶以小丑的舞姿穿梭坟间，一种原始的生存与神秘，一种原始的悲哀与快乐，直入心底。

骤然间，所有声音消失，所有一切都静止。天堂就在这里。小丑开始挖，用人的双手去挖。上帝和撒旦接踵而至，为人送上铁锹。他们决斗，人被置身事外。一切又回到最初，最后还是一个掌控一切的神和一个自愿上钩的人。小丑挖出金币后，绞架已为他准备好。

好人带着他应得的那份扬长而去。小丑反缚双手站在十字架上，脖子套在绳索里，看着脚下的金币。这样的结局，怨不得死去的撒旦和活着的上帝，这么伟大、这么邪恶、这么艺术的刑罚，也只有兼具神性和魔性的人，才能想得出来。那就这样站着吧，谁不是生来就要上一个这样的绞架，直至力竭而死。自从亚当夏娃吃了禁果，自从人类有了智慧，谁又能逃过这个绞架？

谁能逃过欲望的绞架？得不到时痛苦，得到后又开始新的痛苦，健康的时候什么都想要，生病时只想要那个健康的自己，活着的时候什么都想要，将死的时候只想要那个活着的自己。我们就这样不停地追逐着，痛并快乐着。

谁能逃过死亡的绞架？从来到这个世界起，我们的一切本能都告诉我们要躲避死亡，我们的所有行动都无法阻止死亡的临近，在每一天的为死而生中，我们就这样等待着死亡，逃避着死亡。

谁能逃过“我”的绞架？从意识到“我”的那天起，我们学习这世界的规则，在“我”和“他”之间划下无数条界线，再去努力跨越界限认识世界，到最后才发现连自己都看不清。我们就这样无时无刻地，不纠缠在是是非非、真真假假里。

谁不是站在未来这个绞架上？从小我们就许下了一些愿望，要为着未来而努力，我们活在为着明天的今天，为活命而工作，又为工作去卖命。我们就这样在现实中做梦，在梦中生活着。

谁不是站在身份的绞架上？从小我们就立志成为一个科学家、一个作家或一个高尚的人，我们不相信这一生将碌碌无为，我们就这样走在一条自己选择或别人为我们选择的道路上，每天醒来不知不觉的拿过一副面具戴上，慢慢忘记了自己的模样。

谁不是站在矛盾的绞架上？我们的本性是要堕落，意志却要我们上升，我们在与生俱来的樊笼中挣扎、在石头和飞絮的往返中体验着自由，直至血肉模糊。我们就这样把身体留在大地，让灵魂在海底与山顶之间浮沉。

因为只有一个仅此一次的人生，为了给这个短暂的存在寻找意义，我们上了这个绞架。站在这个没有意义的绞架上寻找意义，这就是我们的命运。站在这个绞架上，身后是一个没有开始的永恒，身前是一个不会结束的永恒，我们只能切实感受到现在这个瞬间，我们唯一拥有的，就是这个马上会被永恒吞噬的瞬间。

     在每一个能够把握的瞬间，这条挂在脖子上的绳索，这个脚下的十字架，经过这块墓地的每一缕风，头顶的这片天空，唯有对绞架上的人才形成意义。这个从此没有主宰的世界，既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狱。在这个人间，不会再有上帝的救赎，影片结尾的安排不过是导演善意的欺骗。要相信，到头来“人这种卑劣的东西，什么都会习惯的”。在这个小丑自己创造的命运里，在每个看清这种命运的瞬间，他会感到幸福。

一、

众人皆醉我独醒是怎样的感受？在流沙上建高楼，人们为这最伟大的事业孜孜不倦，奴隶们整日里增砖添瓦，肉食者忙着抚平塌陷或是将翘起的地方弹压，只有他看透了这场闹剧，拯救世界的重任压在他一人肩上，他必须尽快点醒世人。

他刚要呐喊，却被愤怒的人群堵上嘴巴驱除出境，这是骚人屈原。他啼血呼唤，人们用匪夷所思的目光看着他，这是8号怒汉。十一比一，太阳下的光明与隐晦难寻的暗点，他要在有限的时间里发扬愚公移山的精神，用“合理怀疑”这把小铲子铲平人证物证俱全的如山铁证，挽救一个弑父嫌疑犯的生命。

暴雨前夕，一间狭小、闷热的会议室，没有场景转换，没有背景音乐，没有搞笑，没有悲情，没有女人，没有断背，只有十二个男人和十二条三寸不烂之舌。好戏开锣，导演西德尼·吕美特跟杨铁心拜了把子，饮完三精补铁口服液，铁了心要让观众在这九十分钟里只看一个“一只鸡蛋撞向一堵墙”的慢动作。

二、

金兀术曾感叹：撼山易，撼岳家军难。因何难？“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略”的意志与信仰而已。

为了认识世界，我们从经验现象中推演出规律，并相信这就是真理，从而与这个世界和解。比如我们相信一个小混混更可能去杀人，特别是他不久前说过要宰了这个人；我们相信这个小混混声称刚好在案发前弄丢的很特别的匕首，与现场的与它一摸一样的凶器，很有可能是一个东西；我们相信多位与当事人并无利益关系的守法公民手按圣经所说的一致的证言，是极为诚实可信的。不相信这些，我们就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判断和选择的能力。

这个世界除了数学外有没有绝对的真理？哲学家还没争论出结果，我们大多数人说着世事无绝对，穿着Impossible is nothing·adidas和Anything is possible·李宁，习惯性的忽略着那0.001%100的例外。著名的“猴子·香蕉”实验中，猴子们再也不去碰那已经安全的香蕉，守株待兔般的豪赌还在我们身边上演。生活要继续，我们只能扔下石头，去追赶自由。

完全公正合法的审判，因为阴差阳错造就的极端巧合和普遍常识生成的合理偏见，差一点成全了美国版窦娥。

三、

万幸的是，美国有陪审团。陪审团由十二人组成，故又称“十二怒汉”。——反正酬金固定，好几天里翻来覆去的听着几个人的喋喋不休，谁不想早点结束，老婆孩子在家等着、球赛就要开始，正归心似箭时，偏又节外生枝，谁能不怒？至于被收买的人或者恨乌及屋的人心里的怨恨就更不用提了。

美国的立法者好像早就料到了不是每个美国人都是雷锋，所以不计成本，一气找了十二个人，非要相信要矬子里面能拔出个将军，还理直气壮的说：“影响甚至收买12个人，比影响甚至收买1个人要困难得多”，且美名其曰——民主，浑不知——中国有个包青天，铁面无私辨忠奸。

这些立法者还认为不是每个小渔村都有幸以深圳速度变成纽约，所以规定这十二个人必须达成一致，不管用多长时间，漠视市场经济的效率，还理直气壮的辩驳：“要防止多数人的暴政”，且美名其曰——共和，浑不知——中国有个包青天，拨乱反正挥手间。

在这个看似耗时费财的制度下，决定权交给了更多的普通公民而不是一个专业的法官，“异端”也有了说话的机会。8号怒汉开始提出他模糊却坚定的怀疑，愤怒的大多数逐渐冷静下来，他们来自各行各业，出身背景和社会阶层也不同，但是每个人都有相同的权利，他们轮流发言，不想说的也没人去撬开他的嘴，他们开始慢慢进入角色，每个人都同时是主角和配角，都可以质疑别人和被别人质疑，谬误被一层层剥茧抽丝，真相逐渐浮出水面，1：11——2：10——4：8——6：6——9：3——11：1——12：0，整个过程中，人性中最重要的、最有希望的一种始终温暖着他们。一个国家的强大不是偶然的。

一只鸡蛋亦是。这个蛋加持上自由女神的荣光，变身咸蛋超人，以450码的裸奔速度撞倒了那堵墙。

四、

欢迎你，

那些疲乏了的和贫困的，

挤在一起渴望自由呼吸的大众，

那熙熙攘攘的被遗弃了的，

可怜的人们。

把这些无家可归的

饱受颠沛的人们

一起交给我。

我高举起自由的灯火!

这是美国自由女神像基石上铭刻的一首诗。我犹记得某部影片中的一个感人场景：无力的躺在三等舱里的衣衫褴褛的移民，脸上刻满了风霜和哀戚，在看到自由女神的那一刻，他们却像孩子一样跳了起来，搂在一起欢呼：America·Freedom！

这个自由的国度，有好的，有坏的，最好的和最坏的也可以共存。一些地区仍然存在种族歧视，一个黑人后裔当选为国家元首。这个掌握全球最强军事实力的人在签完一份足以影响全球局势的协议后，可以马上被娱乐小报八卦一番，也可能因桃色事件狼狈下台。他们的媒体和我们的媒体都亢奋的盯着他们的政府，随时准备揪住他们的小辫子。

在这样的国家，可以看到很多好戏。一个国家只有一个声音时，人们除了斗斗“牛鬼蛇神”，只有“样板戏”可看。一个国家奏起宏伟的主旋律，所有人都成了这场戏里的角色。

中世纪黑暗时期，宗教裁判所为镇压异端建起火刑台，上演了很多场“轰动艺术”。十年文革，疯狂与盲从泯灭人性，“活体取肾”式的壮举为这块已经写满沧桑的大地倔强的留下了浓重的一笔。现而今，如梦人生，台上癫狂的人激情地做着“70码的俯卧撑”，台下抓狂的人绝望地忙碌着“打老虎和打酱油”。

沉默呵，沉默呵！不在沉默中勃起，就在沉默中变态。

五、

酷爱“躲猫猫”的李荞明死在这场游戏里；“人间天堂”又闻鬼哭狼嚎。我们再也分不清戏里戏外，就这样把生命轻掷。

8号怒汉特立独行的理由是：十一个人都认为他有罪，我真的很难再举起手来，送这个孩子去坐电椅，完全不去讨论这件事。因偷情被撵下台的克林顿沉寂几年后又开始活跃，在09版《拯救大兵瑞恩》中独挑大梁，几日前对朝鲜做了一次“人道主义私人访问”，用专机接回了被扣押的两名美国记者，据报道，他下一步的任务可能是解救3名误入伊朗被怀疑为间谍的徒步旅行者。

生命之所以珍贵，因为生命独特、平等和自由，要体现出这种珍贵，必须在一个承认它的环境里，即自由的国度。

言论自由是一切自由的前提。在崇尚自由的国家，仍会有资本的高墙、偏见的高墙，有各种各样阻挡着人们的高墙，但是，它绝对不会设立“绿无霸”的高墙，去对所有媒体进行过滤，去扼杀少数“异端”和占总体大多数的弱者的声音。这为推倒所有高墙埋下了楔子。

一个生命被拯救于高墙之下，这不是一个人的胜利。伏尔泰说：“我不同意你的观点，但我誓死捍卫你说话的权利。”每个奉行此道的人，都是“8号怒汉”。

六、

如果崔英杰案、杨佳案、邓玉娇案、胡斌案审理时有“十二怒汉”会怎样？结果难以猜测，但我想起码不会出现“时速70码把人撞飞5米高、20米远”的神奇鉴定，和“真假胡斌”的闹剧。刚看完电影，我就再也想不起那十二人任何一个的名字，而“包青天”之所以被千年后的人念念不忘，仅仅因为只有一个“包青天”。

我们不能指望一个“包青天”来守卫社会公正的最后防线。我们也不能奢望礼乐崩坏的时代出现更多的“包青天”。

早在400多年前，培根就指出了司法腐败的危害：一次不公正的司法判断比多次不公的其他举动为祸尤烈。因为，这些不公的举动不过弄脏了水流，而不公的判断则把水源败坏了。今天，“不明真相的大多数群众”就像被封堵而无处宣泄的洪水，互联网这条幽暗小径分泄了一线水流，立时催生了数以百万计的“网络暴民”。

愤怒的大多数躲在幕后骂阵，不时有一只只无路可退的蛋仅仅加持了一层单薄的祝福，就把自己当成“人间大炮”发射了出去，结果多是粉身碎骨，顶好的也就蹭下了一块墙皮。但是墙上的血痕，是抹不去的，一座座抗暴丰碑，也已在人们心中竖起。

七、

2月22日，村上春树在以色列对加沙采取军事行动造成数百平民死亡这个历史时刻，不顾多数人的劝阻赴以色列领取耶路撒冷文学奖，为着传达这样一个信息：我们都是人类，都是超越国籍、种族、宗教的个体，都是脆弱的蛋，面对着一堵叫作“体制”的坚硬的墙。显然，我们没有获胜的希望。这堵墙太高，太强，也太冷。假如我们有任何赢的希望，那一定来自我们对于自身及他人灵魂绝对的独特性和不可替代性的信任，来自于我们灵魂聚集一处获得的温暖。

这位颇受中国小资喜爱的著名作家的名言，让他得到了全世界和平主义者的尊敬。——“在一堵坚硬的高墙和一只撞向它的蛋之间，我会永远站在蛋这一边。”因为这句话，他必将在所有正在受伤的和曾经哭泣过的心灵中不朽。

从泰晤士河到亚马逊平原，从撒哈拉沙漠到万里长城，这个世界从来没有完美的体制，却遍地都是被体制碾碎的蛋，很多地方还有战乱，还有独裁，还有儿童在饥饿中死去，这些古老的、伤痕累累的、包裹着夜色里紧紧依偎在一起的灵魂的土地，还在等待着晨曦。

这是一个难以认识的荒诞世界，或许永远也不会有完美的体制、不会有完美的人，需要身处体制下的所有人，一步一步的去发现、纠正和改进。首先，让每个人都有机会成为“怒汉”。

神说：要有光。于是便有了光。

佛曰：要让人说话。于是旭日东升。

很久以前的法属摩洛哥城市卡萨布兰卡，有一家瑞克酒馆，年轻英俊的萨摩是这家酒馆的首席乐师，弹得一手好钢琴，嗓子也是没得说，偶尔兴致来时轻哼一曲，坐中酒客无不忘记了杯中美酒，情不自禁地摇摆起身子敲着杯碟应和。据说瑞克酒馆的常客有一半是冲着这个可爱的黑小伙来的，更有传闻说，当地的黑势力老大很欣赏他，以双倍的薪水来挖他，他微微一笑道：“我现在赚的钱，都没空去花。”说完，又微微一笑，继续优雅的弹着永不知疲倦的钢琴。观众们如痴如醉中恋着他那颀长的手指，又有谁知道，尽管有那么多的女人爱着他，多少年来他却一直爱着他的老板，而这注定只是一个悲剧。许多年之后，一位导演为这家闻名遐迩的酒馆和它的首席乐师拍了一部电影——《卡萨布兰卡》。

电影取得了空前的成功，顺带捧红了没有半点音乐细胞的警察局长雷诺，这个男二号也是瑞克酒馆的忠实拥趸，他当然不是为着欣赏音乐而来，在那个人命不甚值钱的年代，这位当地的实权人物虽然位高权重，却很是和蔼可亲，有着纯正高雅的趣味。这是一个慷慨随和的人，经常请初来乍到的朋友喝一杯，他的口头禅就是：记在我账上。为了不使陌生人受宠若惊，他总是真诚的补充道：“哦，这只是小小的游戏，记在我的账单上，然后我把它撕掉，就这样。”后来，他迫于第三帝国的压力亲自下令封掉了这家私设赌场的酒馆，随后，最后一次撕掉账单，收起赢得的赌注，顺便带走了那个为着通行证绝望的漂亮女人，再也没有回来。很多人看到的只是他的勤勉奉公，记住的只是他的风度翩翩，没有人知道，其实他是勇敢的地下抵抗运动的中坚力量，也是一个贫穷的贪官。

当时恰是纳粹气焰正盛时，许多欧洲人无奈逃往美国，卡萨布兰卡成为那条通往自由的曲折之路的关键点，而瑞克酒馆则是当时比命更珍贵的通行证的最大的秘密交易市场。酒馆老板美国人瑞克，理所当然的成为影片最耀眼的第一配角，他特有的颓废气质和过多的亮相，使这位配角的光芒险些超过了两位男主角。他是一个神秘的人，曾经在数次战争中站在弱势的一方，所以枪支生意做的很是失败，还因此上了纳粹党的黑名单，在巴黎又经历了一次痛心彻骨的恋爱，灰心之下，带着萨摩来到卡萨布兰卡，开了这家酒馆，酒馆的生意倒是越做越红火，他的酒瘾也越来越大。半辈子的折腾让他明白，要让自己快乐些，最好的方式莫过于遗忘，最大的幸福莫过于眼前的这杯酒，所以迷恋他的女人问他为什么昨晚没来时，他头也不回：“那么久的事我不记得了。”女人再问：那你今晚会不会来？他还是没有回头：“我从不考虑那么远的事。”不要以为他真的修炼到了冷血无情的境界，他骨子里始终是一个感情主义者，最后竟然一时糊涂把深爱的女人送到了情敌手里，让人大失所望。

他的情敌，就是高尚的第二配角维克罗——电影里最伟大的人物、伟大的抵抗运动领导人，他曾经多次挫败纳粹的追捕计划，并上演了飞跃集中营的神奇一幕。这是一位崇尚正义与抗争的斗士，有着天生的领导者魅力。为了拿到通行证，他屈尊来到了瑞克酒馆，对瑞克讲述了他的传奇故事，并站在整个欧洲命运的高度，请瑞克将通行证卖给他。瑞克拒绝后，这位足智多谋的领导人竟没有生气，马上拿出了大把的法郎想把瑞克砸晕，谁知瑞克竟说：“你出100万还是1法郎，结果都一样”。其实那句话翻译过来是这个意思：“你是伟大的正义运动的领导人，我尊重你，就像我尊重门口那个乞丐一样，但卖给你的酒我不会少收一毛钱。”这位领导人生平第一次碰了钉子，他犯了两个致命的错误，第一不该拿正义压人，因为尽管大多数人都喜欢正义，但没有人愿意被包括正义在内的任何东西要挟，而且真正正义的人应该知道，最大的正义是自由。第二，他不该去找情敌帮忙。当然，在导演的帮助下，他很好的利用了瑞克的弱点，最后还是成功的弄到通行证，众望所归的带着美女飞去了自由之国。

终于迎来了我们的女主角伊尔莎，她太漂亮了，她真的很美，美到弄不清自己究竟该去爱谁。世界上有那么多城市，城市里有那么多酒馆，她偏偏来到了瑞克酒馆。美丽的女人，你为什么总要祸害人？她逼着萨摩弹那首曲子，那首见证她和瑞克致命邂逅的曲子，之后，瑞克也逼着萨摩弹那首他曾发誓不再听的曲子，萨摩夹在两个互相深爱又不能再爱的人中间，为他所爱的人和他所爱的人的爱人弹着与自己无关却最让他伤心地曲子，弹完了，还要笨拙的安慰着瑞克，唉，为什么最伤心的人偏偏没有人安慰呢？也许正如瑞克所说，在这个疯狂的世界，几个小人物之间的问题，算不了什么大事。革命事业才是最重要地，伟人们需要一个美人在身边，得意时凸显自己爱江山不爱美人的领袖魅力，落魄时昭显自己爱江山更爱美人的英雄气概。所以，不是导演，而是片中的主角配角们自己选择了最后的结局。

所谓光阴似箭，真的一点也不错，因为才一转眼故事就完了，这时，我才惊讶的发现，这部片子从头到尾，竟然都是黑白的。关掉电影，我有了一个很深刻的认识，原来我这台老古董显示器还是那么鲜艳亮丽。嗯，就是这样，这个发现才是我真正要记录下来的，前面的只不过是些用来铺垫的废话。

用身体碾路的人

——从开胸验肺到以身试药

一、在路上

他被迫上路，去寻求真相，没有一棵树可以让他停下靠歇，他衣衫褴褛，一路狂奔，没有任何可以抓住的东西，于是他纵身跳入湍流，那一霎的身影，如一只离弦的竹箭，迎向钢板。

那个瞬间，他回想这一路，参天的高树流着疮脓，它们在地下盘根错节，枝叶勾搭在一起，发出快意的恶笑，路边的鲜花散发着恶臭，令人窒息，唯有脚下的小草让他疲惫的身躯感受过温暖。

他跳了下去，激起一串浪花，晶莹透亮。这条江，已有两千多年的历史，从楚人屈原起，多少包裹着愤怒灵魂的绝望身躯投入它的怀抱，又有几个被人知晓？他知道，这滔滔江水，是那些沉沦的魂魄所化，这一跳，不是升起就是沉沦。

二、两个传说

他激起一串浪花，一声巨响，让我们听到了两个凄凉的传说。

新密工人张海超在一耐磨材料厂工作三年后，被多家医院诊断为尘肺，但企业拒绝为其提供证明资料，在向上级主管部门多次投诉后，他取得做正式鉴定的机会，但当地职业病鉴定机构——郑州职防所为其做出了“肺结核”的诊断。为弄清真相，他不顾医生好心劝阻——凭胸片，肉眼就能看出你是尘肺，从技术上讲，职防所也不可能做出这么低级的误诊。你为啥非开胸？这很危险——坚持开胸验肺。诊断书再次确认是尘肺病。

黑龙江省嫩江县女子代力，在胞妹代义离奇死亡后，面对司法机关“药物中毒死亡”的鉴定结论，不惜“以身试药”。她吞下一整瓶（除遗漏掉落4粒外，计96粒）氨基比林咖啡因药片，被送到医院后，拒绝任何救治，在第三天出院。这为妹妹换来了一次“阳光鉴定”，第四次鉴定结果是：可以排除被鉴定人代义系氨基比林、咖啡因药物中毒死亡；不能排除他人扼颈并捂压口腔致死。这次鉴定彻底推翻了先前三次的鉴定结论。

三、树、花与草

椿树庄严的说：“为了成长，我要枝叶遮蔽更广，我想收获更多的果实，我必须向更深处扎根，伸向那更黑暗处。”

玫瑰在歌唱：“为了获得垂青，得到更多的浇灌，我必须开出更妖艳的花，去魅惑世人，赢得赞赏。”

野草说：“我是如此渺小，贴近大地，无法给路人以依靠，我只能用我的双手抚摸他疲惫的脚踝，让他的前进更坚定有力。因为有一天，我也会被迫上路。”

无数的小草齐吼：“因为有一天，我也会被迫上路。”

树和花慈祥的说：“到我的荫凉里来吧，给你安宁。”

草抬头看去，树枝垂下的圈套上面是一把剑和千万个谎言，每一朵花瓣上都写着“诛心”二字。

于是它说：“我不要安宁，只要真相，我宁愿在阳光下探索，在烈日暴晒中生长，随时可以迎来一次燃烧，也不要在阴霾里腐烂，做了你的肥料。”

四、人变成疯子

北大教授孙东东说：“老上访专业户，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精神有问题，最合适的方法是把他们送进精神病院。”

张海超两年来维权求医花费近九万元，早已债台高筑；代力近两年为上访花费四十余万元，为此卖掉两套房子。两个人最终都选择了近乎自戕的方式。按照孙教授的观点，他们是不折不扣的疯子，都该被关进精神病院。

可是，“疯子”站在了真理一边，两个新的鉴定结果都推翻了以前的结论。张海超事件相关责任人已受党纪政纪处分，职防部门不仅确诊了张海超的尘肺病，其四名工友也被确诊为尘肺病。代义案件，以第四次鉴定参与人——最高人民检察院技术中心副主任王雪梅为代表的一方与另一方还在辩论，黑龙江省主要领导已作出批示,但此案仍未被当地警方正式立案。

死者的胃被弄丢，首次尸检录像不能完整提供，著名法医专家王雪梅也早就难以正常履职，她遭到各种形式的攻击和诬蔑，甚至有人说她也得了精神病。事实上，由于领导认为王雪梅不适合做此次尸检，她是以个人身份为代力提供法医技术援助，之后一家社会鉴定机构作出了鉴定结果。

“疯子”站在真理一边，以身做抵，挣得了一个真相。另外一些“疯子”死去，与张海超同一家公司打工的张喜才，同样染上尘肺，已死在维权的路上；更多的“疯子”被囚禁在精神病院或者家中，再也不能上路，代力的东北老乡王凤娥，这位以上访告状赢得群众称许的孤寡老人，被送进医院强制治疗了两年，她现在最大的愿望是回家。有关方面同意放她出来，但前提不是精神病痊愈，而是她保证不再上访。

一朵“梅花”，要顺应天理的开放，一棵“孤草”想在阳光下呼吸，谁把好人变成了“疯子”？

“疯子”敢于抵死相争，用鲜血淋漓的事实，刺穿了谎言和弊病。张海超表示他愿意二次开胸验肺，孙教授和相关领导，您敢给心照个x光吗？

需要开膛验证、需要做尸检的究竟是谁？

五、路多难，心多坚

“如果我死了，就算给妹妹陪葬，官司不打了；如果我今天死不了，就要把官司打到底。”代力在咽下药后，对兄长说。

六月天里飘起了雪，我听到一首鬼头刀前的千古悲歌：

如果我死了，我会安详的闭上双眼，我为爱而死，让这身体去陪伴亲人，留下灵魂在这世间，等待沉冤昭雪的一天。

维权的道路有许多条，理论告诉我它很平坦，为何我走上了赌命的独木桥？

这条路，通往真理与正义，它由法律和权威铺就，它应该会平坦，谁知它突然翻卷，像汹涌的涛浪，要把我冲回岸上，要吞没真相。

我害怕身体被禁锢，害怕心灵枯萎，我停不下脚步。路已不通，那我就去绝处逢生。

曾经有位侠客，手握绝望铸就的利刃，合身扑上，玉石俱焚。

我没有武器，我也不放弃，我躺下，用血肉之躯，去碾平这条路，我要走下去。

路有多难，我就有多决然。

如果我死了，我燃烧这身躯，总会照亮一块土地，留下那不灭的灵魂，守护我爱着的人们。

六、下坠之后的升起

代力来到县公安局会议室，人大、公安、检察、信访等部门领导均在，警方再次宣布代义死于氨基比林咖啡因中毒，并下达火化通知书。代力突然将兜中药瓶取出，拧开瓶盖，将一整瓶药片倒入口中。会议室瞬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已呆住。

“叶的离去，是因为风的追求，还是树的不挽留？”她精疲力竭，一路狂奔，一直到江边，都没有任何可以抓住的东西。

一叶知秋，千百个叶子纷纷落下，生命何其珍贵，生命何其卑贱，愈演愈精彩的跳楼秀、高架桥秀，秀的是人的疯狂，还是体制的荒诞？

花、草、树难道不是生长在同一片土地，依赖同一个生态系统，撕毁契约，破坏了植被，沙漠里谁能够生存？况且野火烧不尽春风，而树根扎得再深，也离不开那层树皮。

她在笔直的下坠，以一种最隐忍、最壮烈的姿态。岸边的哑口无言的树，风吹起，有没有一丝颤动，让你那深埋黑暗的根拔出少许？

她在笔直的下坠，以一种先驱者的决绝。水流湍急，善良的人纷纷伸出援手，成千上万的小草联合起来，为漩涡中挣扎的人呐喊。

波谲云诡，我们唯有对爱与正义的坚信，这坚信让我们期待——下坠之后的升起。